這個詞最早其實來自生物學。
指的是兩種以上的生物,為了生存彼此依存、共同進化。
日本把它變成了一個社會福利政策的願景。
「共生」(Symbiosis)一詞源自希臘語,意指「共同生活」。 最早由德國真菌學家安東·德·巴里(Anton de Bary)於 1879 年提出。
他用這個詞,描述不同生物密切地生活在一起的現象。 為了生存的需要,兩種或多種生物會按照某種模式相互依存、相互作用, 形成共同生存、協同進化的關係。
小丑魚住在海葵的觸手之間。海葵有刺絲胞的觸手保護小丑魚不被掠食, 而小丑魚會驅趕想吃海葵的魚類。
小丑魚自己分泌一種黏液包覆身體,避免被海葵的刺傷害。 兩者誰都離不開誰。
寄居蟹把海葵揹在殼上:海葵有毒的觸手保護寄居蟹不被章魚等天敵獵食, 同時也是偽裝。
海葵則靠寄居蟹的移動能力改變環境,捕食浮游生物。 有時一隻寄居蟹甚至揹著好幾隻海葵。
1879 年的這個生物學概念,到了 21 世紀的日本, 被借用來描述一個全新的社會願景:把不同的人放在一起生活, 讓彼此都能找到自己的角色與價值。
日本比台灣提早約 20 年面臨高齡化危機。 2025 年的「嬰兒潮世代」全部進入 75 歲以上,醫療與照顧體制即將不堪負荷—— 這就是著名的「2025 年問題」。
日本在改革介護保險時提出「在地整合照顧體系」(地域包括ケアシステム), 建構以社區為基礎的綜合照顧體系。高齡者可以在社區內就獲得醫療、照顧、預防延緩老化、住房等各種需求, 達成「在地老化」的願景。
時任首相安倍晉三提出「日本一億總活躍計畫」,並以 「我が事、丸ごと(我的事就是大家的事)」為口號, 擴大發展「地域共生社會」政策。 服務對象從原本的高齡者,延伸到全年齡層的需求人口。
「在地共生服務」正式被納入《介護保險法》。 經過多年的地方實驗後,這個概念從一個口號,變成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服務模式。
過去日本和台灣一樣,福利服務是「縱切」(縦割り)的—— 高齡者、身心障礙者、兒童、貧困家庭,各自由不同部門、不同法規服務。
「地域共生社會」的關鍵翻轉是:改以「整體」(丸ごと)為核心, 以家戶為單位提供服務。打破身分別,讓不同的人能在同一個空間裡, 既被支持、也能去支持別人。
蔡長穎助理教授在介紹共生社區時,整理了四個關鍵理念。 這四個詞看起來簡單,但每一個都暗藏著對現行社福體系的挑戰。
居民彼此支持,建立信任與包容的氛圍。「照顧者」與「被照顧者」的界線變得模糊。
不同年齡層共同生活,促進世代交流。長者、青年、孩子,每個人都是社區的一份子。
共享社區空間、設施與服務。一個無障礙坡道,長者用、輪椅族也用、推娃娃車的人也用。
居民主動參與社區規劃與活動,增強歸屬感。不是「被服務」,而是「一起生活」。
日本厚生勞動省在規劃地域共生社會時,提出了一個層次清楚的架構—— 把整個社會的支援系統,分成四個層次:自助、互助、共助、公助。
這個架構的精神在於:每個人都有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,沒有單純的「被照顧者」。
指個人在生活中可以做的事情,包含維持自己的生活作息與健康狀態。 這是所有層次的基礎——每個人都應該被尊重為一個有能力的個體。
例子:長者每日散步維持體力、身障青年學習自理生活技能、自己準備餐食、 主動就醫追蹤健康狀況。
朋友、親人、鄰里之間,非正式的個人或團體互相幫助。 這是共生社區最核心的層次——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。
例子:社區共餐、鄰居互相照看小孩、長者去陪伴更年長的長者、 身障青年到長照據點當志工陪伴長輩。
指社會保險所提供的支援,包含全民健保、長照保險等資源。 這是社會集體分攤風險的層次。
例子:長照 2.0 服務、健保給付、職災保險、勞工保險。
區域中公部門提供的最後一道防線,例如社會救助、社會福利等資源。 針對最需要的個案提供直接的補助與服務。
例子:低收入戶補助、身心障礙者生活補助、緊急救助、社會住宅。
台灣現行的長照體系,比較多在「共助」(長照保險)和「公助」(補助)層次運作。 但日本的共生社會理念認為:如果只靠保險和補助,「互助」這一層幾乎沒有被建立起來, 整個系統就會非常脆弱。共生服務的關鍵,就是要重建社區裡人與人的連結。
理念終究要落地。日本經過超過十年的實踐,已經發展出幾個成熟的共生服務模式。 以下三個案例,分別代表了三種不同的型態。
TOYAMA-STYLE DAY CARE · 1994 ~
1994 年左右,惣万佳代子等三位護士在醫院服務時, 對於以身分別區分的服務方式感到不滿。她們認為這樣的方式造成服務輸送的片斷化, 個案和家庭的需求無法被整體看見。
於是她們在富山創辦了一個混合高齡者、障礙者、幼兒的日照中心, 打破了「老人服務、身障服務、幼兒服務」的牆。
富山縣政府將這種模式定位為「應該被促進的新形式福利」。 2017 年被納入日本《介護保險法》。
A "MIXED SOUP" COMMUNITY · ISHIKAWA
位於日本石川縣金澤市,以「大雜燴」社區著稱。它不只是一個照顧機構, 而是一個完整的混合居住社區。
社區內進駐的餐廳必須聘僱一定比例的障礙者。 外面的餐廳願不願意聘是另一回事,但這裡是規定。
社區內的健身房不分對象都可使用。 專業人員會從旁協助障礙者與其他居民互動,撐出友善的就業空間。
高齡者、障礙者、年輕人、學生混合居住。 刻意設計不同的空間,邀請居民共同參與。
Share 金澤證明了「共生」可以不只是一個機構的服務模式,
而是一整個社區生活的設計。
NORMALIZATION & INCLUSION
與 Share 金澤同為佛子園系列。鄭清霞等學者(2021)的研究指出, 行善寺以「正常化與包容」為核心價值,實踐共生型服務的三個關鍵要素:
照顧者、被照顧者的界線模糊。身障、老人、小孩一起生活,達到互相理解與共融。
在社區裡創造跨越人與人、人與資源、世代、服務對象的關係。單一獨立的專業服務翻轉為跨域的整體服務。
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可以貢獻之處。長者不只是被照顧,身障者也不只是被訓練——每個人都能為社區帶來價值。
台灣其實面臨著和日本非常相似的處境,但比日本晚了大約 20 年。 現在的問題是:我們是要重蹈日本的路、慢慢摸索 20 年?還是可以從日本的經驗學習,更快找到適合台灣的版本?
2025 年將進入超高齡社會,照護人力嚴重不足。
勞動力參與率僅 21.9%。其中 44.2% 表示「沒有適合的工作」。
長照、身障、社政、衛政各自運作,無法針對需求重疊者提供整合服務。
身心障礙者與高齡者,同為照護的高需求人群,能不能在同一社區中進行照護? 被當作「被照顧者」的他們,有沒有機會成為照顧別人的一方? 這是我們這份研究最初想要回答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