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我們找了三位專家。一位來自學術界、一位是第一線長照工作者、
一位是職業重建工作者。他們從各自的位置,
告訴我們這件事到底卡在哪。
為了保護受訪者隱私,本網站採匿名呈現。三位專家分別代表了三個不同的專業視角。
擁有 30 年身障服務經驗的職能治療師,現於大學任教。 從學術與制度面分析在地共生服務的可行性。
職能治療師(OT)出身,畢業後直接進入長照領域,做過居服員、各館服務。 從第一線實務經驗,挑戰我們對「弱勢互助」的想像。
專責幫身心障礙者媒合工作的社工。 服務對象主要是智能障礙、自閉症、精神障礙、中風腦傷個案。 從就業端反思「身障者進入照護場域」的可能性。
三位專家的職業背景完全不同,但訪談中浮現的議題卻有大量重疊。 我們把它整理成六個關鍵主題。
台灣的身障與長照,是兩套完全分開的體系。 資格認證、人員訓練、法規依據都不一樣。
「以前其實他們有些東西當然是可以共用,但有些東西他們所需要的設備或所需要的東西,可能也會是不同的…… 目前可能是專業人員現在是兩種不同類型,在同一個地點的時候,會面臨困難。」
— 特殊教育學者「我們會講長照的資源是誰在管?身障的資源是誰在管? 其實就是勞政、社政、衛政都管, ……社政、衛政走得太開了,可是又會變成說,社政、衛政又是一個必須要綁在一起的東西。」
— 長照領域工作者為什麼老一輩對身障者不信任?學者點出了一個歷史性的解釋: 現在 80 歲以上的長輩,從沒經歷過融合教育。
「在他們受教育的年代,身障者跟他們是分開的。所以他們第一個產生的印象是, 很可能是『身障者沒有能力來照顧我們』。 ……他們不這樣想,智能障礙者體力好啊,他可以幫你幹活,他沒有這樣想。」
— 特殊教育學者「很多雇主如果他們過去有例如說在學校或是他們的親朋好友、有障礙者的時候, 通常他們對於障礙者的接受跟包容度會比較高, 因為他們會覺得他們就可能就有一點點不方便,應該還是可以工作吧。 那反而是沒接觸過,他會有一些無限的負面想像。」
— 職業重建工作者但專家們也同意,年輕世代因為從小受過融合教育, 對身障者、多元性別、移工等多元族群的包容度,比過去高出許多。 時間可能站在共生的這一邊。
如果要培養能服務兩群人的專業人員,應該從哪個專長出發、學另一個? 這個問題出現意外的答案——
「特教加高齡應該是比較容易一些些, 因為你發現現在高齡的服務,很多都是建在部分專業上面去外加的。 ……但身障又有很多個類,所以你要從長壽的人來學身障,可能我覺得有難度。」
— 特殊教育學者「特教背景本來在學習的就是不同專業類別的瞭解跟教導的策略嘛—— 這本來就是你們的專長。所以當然訓練讓特教背景人去教服務對象照顧高齡者, 當然比較容易上手啊。一定會比我們社工容易上手。」
— 職業重建工作者機構傾向「高齡背景加強特教」(33 票),而非「特教背景加強高齡」(23 票)。 這可能是因為高齡服務的人力基數比較大,從現有人力培訓比較容易。 但專業判斷與機構直覺的落差,值得後續探討。
即使技術上可以做共生服務,誰來付錢、誰來協調,是更現實的問題。
「沒有一個個案的進場是有人幫他做資源整合的。 沒有一個人跟他講說:你的長照怎麼用、社會福利怎麼用、教育的資源、醫療資源…… 要怎麼用?每一個專業可能都有自己的系統,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。 除非有一個比較用心的專業人員去幫他做所有資源的盤點。」
— 長照領域工作者「在這個場域裡面,超複雜的人員組成……如果你今天需要政府來推動的話, 他要涉及的層面蠻廣,而且就算大家願意, 就是有想要這樣,但是以我自己而言, 我也無法想像請身障朋友來照顧長者的這個效益, 所以即便有資源我要不要投入來做這事,這也是另外一件事情。」
— 職業重建工作者訪談二的長照工作者,丟出了一個讓我們重新思考整個研究預設的問題——
「我覺得學生是因為已經出過社會了,所以其實我們在很多事情上, 我們會覺得我們會怕麻煩。所以就像你們講的, 身障跟老人,他們都是你們定義的弱勢,那他們是嗎?他們真的是嗎? 我覺得你們可以思考一下,就是他們真的是弱勢嗎?」
— 長照領域工作者這個提問逼著我們反省。我們從一開始就把「身障者」和「高齡者」放在「弱勢」的位置思考, 但這樣的預設本身,會不會就是問題的一部分? 共生的真正精神,或許是不再把任何人定義為「弱勢」, 而是看見每個人都有可以貢獻的部分。
整份研究最讓我們驚喜的一刻,發生在訪談三的最後幾分鐘。 當我們把日本實際做法(讓身障者協助換床、清潔,並與長輩互動)告訴職重專員時——
「我覺得如果是我,我也認同啦。 因為畢竟就是可能他們的步調都是相較比較慢的嘛,那可能彼此也有被需要的需要, 那這樣子的共融是 OK 的。 但如果真的是一個照顧者的角色,我個人比較懷疑。 ……他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嗎?要照顧別人。 如果是像你講的,我就比較可以想像。」
— 職業重建工作者「你今天給我一個很好的 idea,是我現在還沒有想到的, 因為我就覺得是值得發展。 值得我們,如果我們人越來越少,那本來就要有限的人去做充分的運用。 要不然閒著也是閒著,長輩在那邊看天花板也是很無聊啊。」
— 職業重建工作者
這個關鍵的反轉告訴我們——
台灣的「在地共生」不一定要照抄日本,「身障者擔任後勤+陪伴角色」
可能是一個更務實、更有可能在台灣落地的版本。
三位專家、超過三個小時的訪談,給了我們三層認識:
社政、衛政、勞政三套體系真的切割得很開。 這不是嘉義縣特例,是全國共同的結構性問題。
年輕世代對多元族群的接受度,明顯比上一代高。 等到現在的年輕人變成主流長輩,融合的可能性會大幅提升。
不需要照抄日本「全融合」模式。 從「後勤+陪伴」這種有限度的共生開始,可能更適合台灣。
但要從這些洞察,走到實際可行的政策方案,還有一段路。
下一章,我們試著整理這條路上的挑戰,以及可能的下一步。